半年祭

 

最最亲爱的爸爸：

 

  这样一开始就止不住眼里的泪水，可又忽然想起十年前你嗔怪我家信总以“妈妈、爸爸”的顺序开头的老顽童的稚气来，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你离开之前，我总以为你脾气不好，妈妈跟着你生活很辛苦，所以想更爱她一些；在再也握不到你的手日子里，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爱恋你，妈妈一直伟大地均爱着她所有的孩子，而你把更多更多些的爱和耐心给了我——你唯一的女儿。

 

 亲爱的爸爸，我以我所受到过的教育为底基，我想人应该跟花花草草一样，发芽、长叶、盛开和枯萎，生命停止的时候不会有灵魂的超脱。所以，过去的六月间，是我三十年来的存在最接近崩溃的一段。当初面对你即去前的苦状，我能坚强地冷静着，那也许只是我自小来要强个性地惯性使然——回过头来，我太感谢自己那时的笃定，我不能代替你受苦，但应该陪你尽量安静地接受枯萎。可如今，尽管压抑着不去回想那死亡的残酷，每每却都被其景折磨得超现实地感同身受，反而唯悲彻的泪水或唯恐惧的情绪来现实地表现。爸爸，我想我若是深信灵魂的存在，该会轻松许多。但若如他们说的你会在远方微笑地看着我；你一定会想办法让我感知了，因为你舍不得我心痛得在空气里窒息。

 

 爸爸，最近，我脑中总不时浮现你打趣妈妈时眉飞色舞的生动神情。虽然你的脾气在势利薄义的现实中越来越不好，可你在情绪好的时候确别有一番幽默与慈善，不仅善言，还乐于形象地模仿嘲笑对象的动作。反正，见过你的我的同学都说你开朗和气。你喜欢武侠小说，敬仰侠义精神，一辈子热衷喝酒吃肉；酒兴上，谈古论今，铺陈开来的是你认同的善有善报的佚史。我一步甚于一步著迷于你的佚史，后来以历史科为长再一节一节破解和纠正你那为了正义而过于片面化的解说；可是，原以为比爸爸有知识是件光荣的事情，现在倒发现与其知道那么多血腥的全面不如一直呆在你编织的故事里。我现在依然能畅背朝代歌，还能够说出许多你不知道的理论，但再也比不过童年午休时躺在你身边听你讲狐仙报恩的故事那般身心健康和幸福了。于此，我突然打住泪水，想幸福地笑，幸福地摸住自己的胸口；曾经，我们父女有共同的最简单最得意的快乐，我们曾经时时刻刻！

 

 爸爸，今天下午，我还写信鼓励同学“时光不可逆，要享受每一个阶段”。一直以来，我安慰别人都是有力量的；曾经，安慰自己同之，只是，这半年，我虽然一直努力着努力着，可常常感觉自己就要走不动了。在我特别绝望的时候，放不下妈妈和狗狗。妈妈一辈子受了你那么多气，我要让她物质上过好些——妈妈比我坚强很多很多，你应该为你的好妻子骄傲；狗狗失了我也会有一段或短或长的痛彻心扉的，我不想简单的他有这般折磨——尽管他早晚于他的亲人身上也会遭遇。还有，爸爸，尽管如今在我的心底里绝望比希望多，但我还是执着小时候的一股傻气“为什么我们不能过好些？为什么我不能有快乐的日子？”爸爸，很多年前，因为这股不信邪，我从最差的中学走到全中国最好的大学，那是你这个硬汉可以含泪笑说的骄傲。现在，没有当初那般不信邪，可我还是想继续坚强地做自己的主人。爸爸，我在泳池里惊惧各种黑暗幻想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咬住牙，游过这一段就好了！咬住牙，希望我能重新健步如飞，用我的眼睛代你看到更多的世界。只此一生，我的应该比你的更好些！若有一天，我重有类似我们曾经共有的快乐，我们早已消失的幸福就有了轮回映现。

 

 爸爸，我情愿你只是像花草一样地简单枯萎，生命消逝的那一刻就再也听不到、看不到我们的争斗、贪婪、丑陋和怨恨。这半年的时间，思念是一种揪心撕肺的痛苦，但由之，我踏实地相信：你将永远永远不褪色地活在我的心底，陪着我的是那些或可爱或可怜的生动神情！

 

 最最亲爱的爸爸，最最亲爱的爸爸！我要继续前行了！此瞬，留下这些文字，为曾经的、现在的和将来的时时刻刻！

 

                                                                                                 深爱、深念你的女儿

                                                                                                             2008-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