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回国照顾爸爸的时候,对他急剧消瘦的身体万分惊惧,那不过是从六月而来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发生的情况。表面不露慌张,奔波西医医院进行常规体液、排泄物化验,代为咨询专家;又几次找来临床经验可靠的中医诊断,结果是爸爸的身体并无大碍,主要是情绪过坏、挑食厌食。因为连续日夜陪侍过爸爸,因为被他恶语相加两次离家出走,我是真真担心爸爸会被自己主观上的问题最后击倒;但当时,由于专业保姆的及时聘到和他最后终于愿意配合中医调养,我还想只要爸爸坚持调养、常规进食,以他一直很好的身体底质,也许挨过这个冬天,他就可以彻底打开“七三、八四”的迷信心结而逐渐恢复正常。
十月底,出于亲戚的好心,爸爸住院了——虽然妈妈和我并不觉得那对他任性造成的身体衰弱有何好处。做完能做的各种检查,大夫说爸爸没有大病,身体过度虚弱是进食太少造成的,所以住院的每天并无治疗,只是输营养液。爸爸之前一直嚷嚷着住院,不过住在里面后却夜夜不眠、惊语连连。后来保姆对我讲,正是从那时起到离世,她再也没见爸爸笑过一次。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我急速赶回山西,见到的爸爸已经瘦弱不堪了,除了一双大手还有肉感,浑身皮包骨头。他呼吸不畅地躺着,一见我就哭了,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装着镇定与坚强的样子,笑着对他说:“这次好好陪你,我不走了!”其时,爸爸可以流畅清楚地跟我讲话。但之后,他虽然基本一直神智清醒,但一日不如一日越来越不能响亮完整地说话表达了。我们敬重的那位中医老大夫已经不给爸爸开药了。我再次恳求,他说爸爸不可救了;我问为什么爸爸身体恶化地这样快,他说在于爸爸的情绪太坏。我想,自己可以做的就是一切顺着爸爸的意愿,尽我所能哄着他舒服些,再也不要因为想改变他错误的观念而与他顶嘴了。他在生命的边缘上,时时有精神和身体的痛苦;我在他的旁边,我要坚强、理智、周到地照顾好他。九月,他状态尚好的时候,我想给他读古书分散他紧张执拗的胡思乱想,他不留余地地拒绝我;这次,我偷偷买来《三侠五义》又再次提议,他虚弱地点头。我故作轻松、大声读来,他投入地听,甚至被催眠;有时,连着让我读七、八章回。每每偷瞟他因听得投入而呆滞的目光,我想精神对于每一人都是重要的:没了精神,可以恶化身体;换了精神,可以减轻体苦。
夜间有保姆陪侍,不过爸爸常常整夜胡思乱语,我在隔壁受扰并时时担心着并不能入睡;有一夜甚至第六感似地觉得爸爸就要离去而彻夜泪眼。等到我难得一夜听不到爸爸怪言而沉沉安觉,妈妈却在清晨六点叫醒我说爸爸情况不对。之后,爸爸是一白天的昏迷,再经我们一夜的相守,他就在黑夜退去、旭日始明的时刻突然离我们而去。
其实,在这次回国前,我按捺住焦急的心情一次又一次上网查询后事程序与事宜,我很冷静地知道我必须要面对那些必然要到来的情况;我不是医生、我没有临终经验,但我深深明白没有人可以长期不吃饭而没事的。还有,经过九月一个月对爸爸的照顾,我心底里早已残酷地认识到爸爸离开这个世界是他自己的最好解脱,对一直苦苦陪伴他的妈妈也是人生的大解脱。所以,我能在爸爸最后的十几天里一直把眼泪咽在肚子里;所以,我能在爸爸昏迷后劝阻亲人干扰的泪流;所以,我能在爸爸回光返照的时候坚定温柔地安慰他的苦痛;所以,我能在守灵的时候言行依然;所以,我能沉着地摄录下爸爸土葬的全过程;所以,我能在三天圆坟的时候,不磕头、不流泪,只献上两束带着晨露的鲜花……
但是,除了一般意义上血浓于水的亲情牵连,还有爸爸和我在特殊家庭环境里一直成就的特殊父女之情,以及生命并不善终的真实体验,我在表现完理智冷静常规动作后,却开始日复一日、不能自主地对爸爸深深的思念和对生活种种的反省;悲、怨、怜、怒、悔,各样负面的情绪不时涌上心头,泪水更是常流不止,睡前常是惊恐的战栗、醒来再迷茫的呆思。我心底里感谢朋友们发来的问候,可是只愿一个人静静呆着、想着,不想与人说起这一切但自个儿又放不下。很痛苦的时候,我问zk这样的苦恼什么时候会结束啊。我知道,时间可以慢慢帮助我恢复;但我不知道这时间的长度。后来,把情绪变成了一点点文字,感觉心里的负担轻些。阿苏说佛家相信亲人的思念会阻止逝者极乐途中的前行;我当然愿意在这个世上早无快乐可言的爸爸能够在另一个世界里大快大乐、无忧无虑。
今天清早醒来的时候,我又流泪了,因为想起爸爸瘦骨嶙峋的左臂上最后还一直挂着我从广州给他买的宽带表;他眼神已经迷离的时候,还试着用右手扶正表壳看时间。当时,我很疲惫,可是我可以握住他的大手,像妈妈对孩子一样温柔地哄他;现在,他却孤独寒冷地躺在河边地下,我无论怎样想,也握不住那双手了,也不能轻抚他凹陷的脸颊。如是的一幕幕情景一番番重现脑海,我想除了父女深情的作用,还有这一年爸爸的变迁让我看多了更真实的生命底质而联想幸福、痛苦的结果。心中有许多许多的感慨,最根本的还是生命以及生活并不必然像我们期想到那样是上扬曲线,无论善始或者恶始,不必然意味着善终;它们也许更像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可以好好珍惜并享受的是过程中的能够自主行动的阶段,自由行动是尊严的重要一部分。
虽然胡思乱想地害怕有一天面对失去zk的痛苦,但现在于他的温暖怀中,我仍然寄望于时间和自己,愿自己能理智地化情感于动力,更好地对自己、对身边的亲人们;在转眼即逝的一日一日中,做更多快乐、有意义的事情。《士兵突击》里的戏言有: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其实,在生的过程里,光荣是别人的结论,与大多数渺小的生命无关;生活不平淡也不漫长,生命倒真是艰巨的,其头没有选择,其尾也常是任人摆布;向前,只能向前,珍惜好当下吧!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